段小楼（张丰毅）与程蝶衣（张国荣）是一对打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弟，两人一个演生，一个饰旦，一向配合天衣无缝，尤其一出《霸王别姬》，更是誉满京城，为此，两人约定合演一辈子《霸王别姬》。但两人对戏剧与人生关系的理解有本质不同，段小楼深知戏非人生，程蝶衣则是人戏不分。段小楼在认为该成家立业之时迎娶了名妓菊仙（巩俐），致使程蝶衣认定菊仙是可耻的第三者，使段小楼做了叛徒，自此，三人围绕一出《霸王别姬》生出的爱恨情仇战开始随着时代风云的变迁不断升级，终酿成悲剧。
银幕亮起，京胡声穿透岁月，《霸王别姬》用三个小时织就的不仅是戏台上的悲欢，更是人性在时代洪流中的沉浮。陈凯歌将李碧华的文字化作流动的史诗，让观众在程蝶衣的眼波流转间，看见艺术与生命交织的璀璨与毁灭。
张国荣饰演的程蝶衣堪称表演艺术的巅峰。当他以虞姬之姿对镜描眉，眼尾的弧度既含着男儿的英气，又透着女子的哀婉，仿佛灵魂早已挣脱性别桎梏。那句“我本是女娇娥，又不是男儿郎”的念白，从最初的抗拒到后来的浑然天成，他的声音里藏着被命运碾碎的尊严。段小楼在台下喊一声“蝶衣”，台上的虞姬便会恍惚惊觉，这种将戏梦人生揉进骨血的演绎，让角色超越了简单的性别认同，成为艺术纯粹性的殉道者。
影片的叙事如京剧的板眼，在虚实之间勾勒出半个世纪的沧桑。童年戏班的竹鞭抽打、民国街头的纸醉金迷、文革批斗的火光冲天，这些片段并非平铺直叙，而是通过道具与唱词巧妙串联。当程蝶衣在法庭上说出“我是虞姬”时，荒诞的时代背景与人物的精神坚守形成刺痛的反差。最令人窒息的莫过于批斗场景：段小楼被迫揭发挚友，菊仙在绝望中自缢，戏台上的华丽行头化作灰烬，而程蝶衣最终在重逢时选择自刎于戏梦之中——这些情节像重锤敲击观众心灵，让人性在极端环境下的扭曲与坚守显露无遗。
贯穿全片的“霸王别姬”意象，既是程蝶衣对爱情的执念，更是对艺术理想的朝圣。他为段小楼画眉时的温柔，为救爱人屈膝献媚的挣扎，乃至最后在舞台上拔剑的决绝，都在诉说一个真理：人最难勘破的，是自己究竟是戏中人还是看戏人。当老年的程蝶衣在体育馆重演诀别戏码，那句“大王意气尽，贱妾何聊生”的唱词，已然成为对消逝的文化与纯粹人格的挽歌。
这部电影的伟大之处，在于它从不给出简单答案。菊仙在乱世中守护的爱情是否值得？段小楼在世俗与理想间的妥协算不算背叛？这些问题如同戏台上的水袖，在空中划出复杂的弧线。但可以确定的是，那些在银幕上永恒定格的眼神——程蝶衣的痴、菊仙的烈、段小楼的懦——早已超越故事本身，成为中国电影史上永不褪色的精神图腾。